张京把最后一个苞米粒丢进嘴里:“我明白了,你们不要声张,我自有打算。”
工头催促睡觉的半夜,张京在地上躺着,对杨老汉说:“我太累了,今天不用给二哥送饭了,他那里吃得多,明天再送吧。”
“好。”杨老汉下意识就回答。
一家人并肩睡下,屋外工头们偶尔出来巡夜,夜色墨染,树叶如鬼魅瑟瑟颤抖,一个身影从草屋里出来,正是杨老三。
他躲过守夜的,跑到杂物间,就看见还没睡着的杨老二。
杨老二形容枯槁,担惊受怕,但还在苦苦支撑。
张京把情况给他讲明白,理下心绪,见杨老二满脸恐惧,突然拿出一条绳子来。
“二哥,”张京深深叹了一口气,“你的确杀了两个人,背负着人命,现在连带着全家都要因你送官,小命都要不保。
二哥,你知道吧,就算我们真的能躲避,你也是躲不了的。难道你要一辈子在这里龟缩吗?这还算大丈夫吗?
四弟已经好了,家人生活越来越好,但是周氏兄弟欺人太甚,现在我们大家想出一个办法,那就是用二哥的死,来陷害周氏兄弟,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。
哥,你是我亲哥,是爹的亲儿子,是全家希望,我们何尝希望你去死?
我给二哥选择,二哥不想死,那么大不了我们全家就一起死。
现在这个世道就是这样,奴隶命如草芥,我们黄泉路上,又是一条好汉。我们不会逼二哥你。”
杨老二被他这番话说的心惊:“家人都....爹也这么想?”
“这是没办法的办法,二哥。”张京心痛地说,突然掩面低哭,抬起头时真的流出清泪,“我们何尝舍得用你的死来换全家平安?
还有小五儿,她还只是个孩子,还没有出嫁,就要和我们一起赴死。这就是我们全家的命运啊,老天不公啊、二哥....!”
他突然一把抱住杨老二,低吼道。
杨老二顿时洒下热泪,全身抖如筛糠。
“......妹妹,哥哥也没办法,我也不想杀那两个家丁的,我不想的!但是他们发现了我,我不能在那里就被抓住!”
张京听着杨老二的话,说道:“哥哥,我理解你,我们全家都理解你....家人派我来,就是让你选,无论你怎么选,我们都支持你....”
说话的时候,张京握紧了绳子。
杨老二哭了好一会儿,然后一抹眼泪,叹道:“好!丈夫不惧死,我自向天笑!我死了,换全家平安,我死的好——”
张京这才放松手,把绳子递给他。
“哥,周大川的人明天就会来这里,明天金将军的督工也会来。”张京道:“但我不想亲手伤害你,哥。”
杨老二认真看着张京,汗水混着泪水干涸在脸上,他虚弱无力地笑笑,伸手摸摸杨老三的脸庞。
这样懦弱平凡的脸,却有无比坚韧的目光,堪与恶狼争高下,不与邪鬼让半分。
——这就是他杨老二的妹妹!
“三儿,你要好好照顾爹,还有兄弟们,还有小五儿...”杨老二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,然后叹一口气,笑了两下,“哥哥在天上保佑你们,你们一定要幸福,一定要好好活着。”
张京的目光在黑暗的屋子里,如同两柄寒光四射的匕首。
“哥,你放心。”少年语气如寒刃,一字千金,“我一定会让家人摆脱奴籍,将来一定会给你重新下葬,给你世上最隆重的追悼葬礼,你为了全家人的性命而自愿牺牲,我一定会让全天下都为你的死而跪拜!一定不让天下人再有辱我们者!”
杨老二被这番话震在当场,看杨老三脸上的执着,不觉又流下泪来,重重点了点头:“好!妹妹,你有这份心,哥哥就开心,就高兴!”
张京抹抹眼泪,杨老二紧握绳子,把绳子搭在房梁上,张京抱着他的双腿,杨老二把头放进绳环里,最后低头看了他一眼,微笑。
张京也抬头微笑。
他放开杨老二的腿,杨老二的身体在半空摇晃了一会儿,拼命挣扎,最后归于寂静。
张京把杨老二尸体拿下来,绳子也解下来,探探鼻息,因为不放心,又把绳子绕着杨老二脖子,狠狠勒了许久,确认死透了,就让他躺在地上,以一个狼狈的姿势,把绳子胡乱堆在地上,走出门去。
这时候,离凌晨三点不过还有一小时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