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霍凯,你行!你真行!”艾勒里围着满脸“光鲜”的霍凯转了一圈又一圈,格子衬衫的袖子挽起来,撸下去,再挽再撸。

“大哥,我脑袋受伤了!别这么绕,行么?我迷糊!”

“以命相搏,维护自身做为人的尊严,做为人的权力。你的勇气值得我赋诗一首!”艾勒里停下脚步,抹下袖子系上纽扣,他的衬衫袖子已经磨起毛了。

“啊——真的呀!那那那,嘿嘿,来,来吧!”幸福来得太突然,霍凯结巴了。

“噢,这只是一个——念头!灵感还没有像潮水一样汹涌而至!要等等,再等等!”诗人快步下教学楼门前的台阶,鞋底敲击青石发出嗒嗒声响。

“哎,哎,艾老师,你本人跟灵感一样来无影,去无踪,我我,我等你到哪天啊!”霍凯愣了一下,追着下台阶。

艾勒里在教学楼投下的阴影边缘站定,转头冲着霍凯,他的脸暴露在早上七八点钟的阳光下,不得不眯着眼睛,尘埃显形了似乎往他那张带有菜色的脸上扑粉。霍凯想到了美术课上,置于阳光和阴影交接处的静物。

“你想跟我去么?”艾勒里脸上的笑似有若无。

“去火车站接笔友?”霍凯的视线越过诗人,看见校园门口马路上停着的二八永久,和穿校服的高挑女孩儿,她是喜欢一二六中的校服还是没有别的衣服了?

“这回去省图,你的体格完全可以驮我们俩,前面一个后面一个!”诗人说的很认真。

“省图?”霍凯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“对,省图书馆,去写书评。想去么,以你的文笔很快就能入门的。”

“听着——挺有意思,哈。你,你俩打算带我玩儿了?”霍凯颇为意动,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拿不准脚往哪边迈。

诗人到了霍凯跟前,重重拍他肩膀,“快回去上课吧,高考后一定带你玩儿,写书评、写影评,诗社的活动有意思的事多了!”

艾勒里出校园,他尽量不使铁掌发出嗒嗒的烦人声响,这双鞋穿得太狠了,再不钉掌鞋底就要磨漏啦。跨上后货架,搂住茹哥的腰他两脚用力一划,女孩儿柔韧的腰肢扭动借力蹬动自行车。

霍凯少年不知愁滋味,哪知道生活的艰辛?诗歌这玩意儿真的不挣钱,就算在盛唐也一样。李白能纵情山水满世界地浪,全靠丝绸之路上当倒爷的老爸供养。

而艾勒里的老爸,刚满十一岁就进张大帅的兵工厂当学徒,不到半年小日本打过来了,当足了十四年的亡国奴。小日本投降老毛子又来了,拆下工厂的设备运走,他失业了。幸好民主联军进驻,征招熟练的技术工人组建枪械修理所,枪械修理所又随大军一路北迁,在滨江市南郊站稳脚跟。松花江两岸,民主联军壮大为四野,枪械修理所追随大军一路打到珠江边……

艾老爷子也在这一过程中发展壮大,由孤身一人到娶妻成家,到艾四野、艾南下、艾建国、艾珠江、艾琼海、艾军工、艾三线、艾反修相继出生。老爷子给子女起名当真是纵横千里、气吞山河。

老疙瘩艾反修,出生在川陕交界大三线,等他懂事时家在吉林白城了。白城是全国最大轻武器靶场,春季一场大风从头刮到尾,漫天沙尘昏黄一片;夏秋蚊虫成疙瘩成蛋追了人狂轰烂炸;冬季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尽头。在白城的岁月,反修家里人越过越少,原来哥哥姐姐们相继下乡插队了。

走遍大江南北的艾老爷子,终于跑不动了,带全家在滨江市南郊安顿下来,全国跑一圈儿,又回到出发地。那时候三山街一带是军管区,高墙上架着电网,出入要过三道关卡,军人荷枪实弹守卫。

频繁搬家耽误了小反修的学业,进入302厂子弟小学时他比同学大了两岁。小学一年到四年这三年多,是反修过得最舒坦的一段日子,父亲是功勋卓著的老八级工,住房按厂级干部的待遇分配,父母、五姐三线加反修四口人住着带厨房带厕所的三十八平米套间。因为是一楼,母亲在窗前开了一片小菜园儿,四口人领着供应粮、吃着自种菜,每月大几十的工资。

事情在知青返城那年变了,南下、建国、珠江、琼海、军工,纷纷回到这个家。这还多亏大姐四野留在川陕交界三线工厂参加工作,后来又在大山深处成家了。

人口一下子翻倍,住处成问题了。艾老爷子领了子女们到厂里拉砖,在小菜园的位置私接了一间偏厦子。大哥建国、二哥军工、老疙瘩反修住进去,二姐南下、三姐珠江、四姐琼海、五姐三线住外套间,老两口住里套间。

转过年,二姐艾南下嫁人,老八级工也面临着退休,他退休子女能进厂接班的。老父亲不得不提前分配遗产了,如果接班名额给了哪个儿子,就要用房产平衡另一个儿子。而继承遗产的两个儿子,在父亲走后要共同赡养没有工作的母亲。当然其他子女也不是袖手旁观,只不过有主有次。

大哥建国面临娶妻,选择继承房产,二哥军工进厂接班。因为妹妹珠江、琼海、三线还没出嫁,大哥建国整修一下兄弟三人住的偏厦子,当做婚房过渡了。军工接班进厂后住进了单身宿舍,反修也跟着在单身楼蹭到一个铺位。

一生可以当做新中国兵工史书写的老八级工,在退休第二年离开这个世界,工厂为他举办了隆重的葬礼。葬礼上,反修懂事以来第一次见到大姐四野,三十几岁的她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像姐妹!大山沟里的日子艰难呐。

临走那天,大姐起早召集弟妹们到一块,说:“爸不在了,妈操劳一辈子到老也没有退休金——”

“姐你放心,”大哥建国抢话说,“妈有我跟军工养老!”

军工接上,“是啊,是啊,我跟大哥当爸的面说定的,爸虽不在了一样好使!”

“可还有小妹三线,小弟反修呢。三线学习好是读书的料,只要她考上大学咱们就要供她读完;反修功课一般不过很有才气,咱们至少要供他读完高中!”

大姐两次用的都是咱们,大哥和二哥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
“我是大姐,我带头。呶,这是参加工作的小姨、舅舅们给没见过面的外甥、外甥女的红包,大姐替俩孩子心领了。三线,反修拿着!”大姐展开一个手绢包,托在里面的有五张五块钱纸票,这手绢中间绣的花都磨残缺了,可是洗得干干净净。

手绢包举到面前,三线的眼泪止不住了,“大姐,瞅瞅你都苍老成啥样了!家里的日子一定不好过!”

“嗨,我跟你姐夫俩人养家,总比这边强!”大姐手绢又举到反修面前。

反修盯着大姐眼睛,咬着嘴唇双手背在身后不接。

“你们两个熊孩子!不听大姐话啦?”大姐拖着哭腔质问。

“大姐,爸总说:咱家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!”三线哭出声了。

“我说你们还想再引妈哭咋地,”大哥建国急赤白脸地说:“这钱我来分:大姐每年出二十五块供三线和反修读书;三线、反修拿了二十五,一人五元给外甥女、小外甥红包。呶,大姐十块,三线、反修十五!”

“明白了,大姐打样,那我们每年也出二十五块供弟妹上学!”军工的话大家都认同。

“都拿着呀!妈那边饭好啦。”建国催。

吃过饭,大姐冲父亲遗像三鞠躬,出家门。入秋了,早起凉嗖嗖的,想起大西南到大东北,数千里横穿中国,大姐与家人天各一方,再见面也不知哪年哪月了,弟妹们不禁悲从中来。

母亲拿了一件崭新的工作服追出来,“四野呀,这是你爸领的,没舍得穿。你带着是个念想。来,妈给你穿上,劳动布压风!”

大姐张开手臂像小孩一样任由母亲替她穿好,一颗一颗系上扣子,完事紧紧抱住母亲。母女俩身体一耸一耸,都努力压抑着哭声。大哥建国一手提了一只旅行包走在前面,这会儿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姿势僵硬地站着。其他的哥哥姐姐默契地别过脸,这时太阳探出头,逆光里的剪影有如实质撞向艾反修。

那些平时用来状物写景抒情的文字,这时都成废物了。艾反修咬牙切齿想:我要挣钱让亲人们过得更好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