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勇斗而言,美代其实是远比茂棘手的对象。光凭勇斗从懵懂无知时,便一直承蒙她照顾这点,他便无法在美代面前抬头了。

「那个~我想,你们应该有从美月那里听说过……」

「哦~这么说来,美月的确说过什么你穿越到异世界之类的事呢。」

美代回想起来似地一拍手:

「然后呢?你这身衣服就是那个世界的服装吗?准备得很齐全嘛。这叫做角色扮演是吗?」

美代目光中的压力丝毫没有减轻。想蒙混大人也要有个限度——她的眼神如此说道。

果然没办法轻易地让大人相信那些话。

虽然如此,但那些事全是真的,没有半点虚假之处。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。

该怎么说明才能让美代相信自己呢?不,说到底,他们真的有办法接受穿越时空那种事吗?勇斗脑袋一片空白地将手放在眉心,接着因冷硬的触感灵光一闪。

「啊!你们可以看一下这个吗?」

勇斗急忙把护额拿下交给美代。

护额的金属部份在白色灯光的照射下,发出灿烂的金色光辉。

「哦,真好看。做得很不错嘛……」

「这个是纯金打造的。」

「纯……!?」

美代的眼神变了。

她毕竟是女性,对这类饰品配件感兴趣的程度,应该也很强烈吧。

「尽管拿去检查没关系。」

「就、就算你那么说,可、可是我又不是专家,根本分不出真假呀。」

「也可以拿去当铺之类的地方检查哦。」

「……真的是纯金、的吗?」

也许是因为勇斗那坦然的态度,感觉不像在骗人吧,美代咕嘟地咽了咽口水。说不定是错觉,不过她摸着护额的动作似乎变得有点紧张。

这块护额明显比智能型手机重上许多,粗估有三百公克左右。假如真的是纯金打造,光是黄金本身应该就价值百来万日币了。

再加上这好歹也是一国宗主佩戴的饰品,手工极为精巧细致;如果想在现代日本买到同样工艺水平的金饰,至少得花上几百万日圆。

志百家是非常普通的中产阶级家庭,要是不小心弄坏那种高级品,可是完全赔不起的,就算因此变得紧张也不足为奇。

勇斗乘胜追击地继续说道:

「连国中都没毕业的离家出走少年,应该找不到什么好工作吧?你们觉得我有办法在不到三年的时间里赚到那么多钱,买到这种东西吗?」

「……光是讨生活就很困难了吧,应该没有多余的财力买这种东西呢。尤其现在又这么不景气。」

美代叹道。

虽然她还是无法全然相信勇斗的话,但似乎已经不再一股脑儿地否定了。

勇斗总算突破了第一道难关。

「然后呢?你在那个世界里都在做些什么?」

「唔,有点类似当国王……」

糟了。话刚出口,勇斗脸色就暗下来。

对方好不容易愿意听自己解释,可是自己又马上说出那种超脱现实的情节,这下子又要退回原点了。

至少,说自己是运用了二十一世纪日本的知识,在那边的世界里做了一些可以迅速致富的事情,那样还比较有真实感。而且其实那也不算说谎。

「嗯~那种事实在太荒唐了,一般人是不会相信的呢……」

「……说得也是。」

「可是,嗯阿姨从你小时候就看着你长大,知道你没有笨到会说那种没人相信的谎话。如果要说谎,应该会编出更正常一点的故事,对吧?」

「是、是啊。至少会说我出国流浪之类。」

「就是嘛~」

美代无奈地以手覆额,深深叹了一口气。

假如建斗在撒谎,为此特地准备那种高级护额作为骗人的证据,也未免太耗费精力;但假如那些全是真话,又太没有真实感了

「虽然阿姨没办法完全相信你。」

说到这儿,美代轻笑了起来。严厉的神色在不知不觉中消失,转变成和善温柔的表情:

「不过我要重新说一次,你真的变成好男人了哦,小勇。刚才被我家老公凶的时候很冷静,而且现在的对答也很沉稳,真是不简单。光从这些部份,就可以看出你这三年过得很艰难,真是辛苦你了。」

「……嗯。」

美代的慰劳之言让勇斗忍不住眼眶一红。

孤身一人被扔到原始时代的大地上,在那里拚命求生。

与敬爱的前任宗主死别、与原是恩人的兄长般人物决裂;除此之外,还有身为宗主必须肩负的,带领国家的压力。不管哪一项,对年仅十多岁的少年而言,都太沉重了。

真的是,极为严苛又艰辛的日子。

虽然只有口头上的安慰,但是那些辛酸能被他人理解、认同,勇斗无法不感到高兴,还觉得非常窝心。

叮咚——

冷不防响起的门铃声,破坏了即将柔和下来的气氛。

「哦,来了啊?」

美代起身,快步走向大门。

她的口气像是早已知道有人会来似地。勇斗看向墙上壁钟的指针,已经晚上九点多了。

什么人会这么晚跑来别人家?正当勇斗感到讶异时——

「深夜前来打扰,实在万分抱歉。」

从远处传来的轻微对话声,让勇斗颤抖地瞪大眼。

那是他认识的声音。

即使已经三年没听过了,不过勇斗不可能认错人。因为那是他曾经超过十年以上,每天都会听到的声音。

那声音绝对属于——

「老爸……!」

过去的勇斗最憎恨、最厌恶的男人。

「谢谢你的联络。小犬似乎在府上添麻烦了,请让我改天重新登门赔罪。」

门外,一名身穿工作服、绑着头巾的男人正在向美代鞠躬道歉。

周防哲仁——*屋号为周防铁心。(译注:日本工匠的工作室称号。)

他年纪大约四十多岁,却已被誉为「名人」,是当代第一刀匠。在日本刀已不再是武器,而被视为艺术品的现代,他也依旧极度自律地不断追求刀剑的机能美。那样的态度,让他不只在业界,就连一般艺术爱好者也对他极为赞扬。

除此之外,虽然五官不怎么相似,但他仍然不折不扣地是勇斗有血缘关系的——亲生父亲。

「哎呀,没关系没关系,不用那么客气啦。反正小勇他从小就在我们家过夜不知道多少次了,要是你那边有什么不方便的话,我很愿意接收他……」

「老婆!?」「妈妈!?」

「……美代小姐,你还真的是完全没变呢。」

美代看着在旁边紧张兮兮的人们咯咯笑了起来。男人直起腰,苦笑道。

他瘦削的脸颊上杂乱地长着许多胡渣,工作服皱巴巴的,从头巾边缘落下的发丝油腻凌乱,整体给人相当颓废的感觉。

存在于勇斗回忆中的男人,明明更有精神才对呀……?

美代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想,她蹙着眉说

:

「你倒是变了许多呢。是不是变得有点憔悴呀?平常有好好吃饭吗?」

「应该算有吧。夜已深了,我们先告辞。走了,勇斗。」

哲仁含糊地笑了笑,朝勇斗看了一眼,扬扬下巴转身走人。

也不先听过我的回答就擅自做决定,真是任性自私的男人。勇斗郁闷地想着。

勇斗原本不是会对这种小事不高兴、器量狭小的人,倒不如说,他应该是能笑着原谅别人无礼之处、心胸宽大的人。可是不知为何,只要事情与他父亲扯上关系,毫无理由的反感就会抢先冲上心头。

虽然如此,也不能继续在美月家叨扰下去,可是勇斗又没有其他地方可以过夜。

「……呿!」

啧了一声,勇斗极为不情愿地跟在父亲身后离去。

他不是没动过为了面子露宿野外的念头,但是长久而言,那样凡做法并不实际。

勇斗失踪了将近三年,而这里是个人口不多的小村子,在这种情况下最好别太过招摇,尽量避免让自己成为负面话题人物才是聪明的做法。

尽管勇斗很清楚这点,情感上却仍然无法接受住在那个男人的家里,因而产生烦躁感,这也是事实。

两人无言地在归途上走了一阵子,率先打破沉默的人是勇斗。

「你都没有要问的事喔?」

大约走到半途时,勇斗以死板的声音朝着浮现于满月微亮夜色中的背影问道。

父亲终于因他的问题停下脚步,缓缓回过头来。

很久不曾正面相对的父亲稍微瘦了一点,但是紧抿成人手乀字形的嘴角、不知脑中在想什么的冷淡表情,都和勇斗回忆中的模样完全重迭。

父亲凝视着勇斗说:

「唔,别来无恙?」

「这种时候,你开口的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个?」

勇斗受不了似地啐道。

身体方面没有问题,这种事用眼看就知道了吧?

好歹失踪三年的儿子总算回家了。

「你到底死到哪里去了?」之类的逼问,或者先痛骂、痛打一顿,还是眼眶含泪地紧紧抱住孩子。一般家长应该都是那么做的吧?

至少,不该是这种淡而无味的问话才对。

「算了。就算你现在装出父亲的样子,我也只会觉得恶心想吐。」

勇斗说着,轻蔑地哼了一声。

那可是勇斗的母亲——也就是哲仁的妻子临终时,依然以锻铸刀剑为优先,完全不去照顾妻子的男人。勇斗打从一开始就不期待那种男人会有人类般的情感。

虽然不期待,但是——

「……是这样啊。」

看着爽快承认、不再多言的父亲,勇斗用力咬紧了牙根。

这个父亲,正是勇斗最痛恨、最厌恶的男人。

既然父亲对自己毫无关心之意,那么事到如今这种事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?还不如说因为不会被啰唆有的没的,正好清爽自在不是吗?

可是不知为何,强烈的怒意依然盘踞在勇斗胸口。

「还真的荒废得很彻底啊。」

勇斗仰望着自己睽违三年的老家,愣怔地喃喃道。

那是一栋屋顶铺着瓦片的两层楼建筑,是乡下随处可见的典型日式房舍。不过外观和勇斗回忆中的模样有点出入。

母亲基于兴趣开辟的家庭菜园,现在长满了茂密的杂草;院子里的晒衣架已经锈蚀到可以拿去扔了。成捆的纸类塞满大门的信箱,彷佛随时会飘落下来。

即使如此,仍然存在着往日的影子。

「我回来了、吗?」

自从母亲亡故后,勇斗就非常厌恶这间房子。

很想早点离开这个家

不依附那个讨厌的男人,就没办法活下去——勇斗一直对弱小又无用的自己感到相当烦躁。

虽然如此,怀念之情依然无法遏止地涌上心头。住在这间房子里的种种回忆接连不断在脑中苏醒,令勇斗眼眶发热。

不论变得多残破,这里终究是勇斗出生、成长的家。

「你的房间还是本来的样子,随便你使用吧。」

父亲转动钥匙开门,冷淡地说道。

至少说句「欢迎回家」吧!勇斗再次烦躁起来,不过在大门被打开的瞬间,那些情绪马上一扫而空。

因为有股难以形容的臭味从屋内一涌而出。

那怪味的基调应该是香烟的焦臭味吧?印象中父亲的车子里也有类似的味道。除此之外,似乎还混杂着汗臭与酒臭。

简单地说,就是很重的男人臭味。

「怎么了?」